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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3年前,她16岁,一脸稚嫩地站上了奥运会赛场,与队友开辟历史;

  9年前,她20岁,第二次参加奥运会,终于圆梦。

  今年6月,她手持硕士学位证书从北体毕业,即将开启人生簇新的一段。

  她是邓琳琳,两枚体操奥运会金牌得主。

  如今,她过得如何呢?

  No.1 答案

  北京奥运会体操女团决赛前一晚,邓琳琳整夜没有睡踏实,梦境里来回放映同一个画面。

  那是她自由操整套的最后一个串儿。在跳跃中,她一直失败。不是一屁股坐在地上,就是摔倒。

  直到她完成了这串动作后,梦也醒了。

  那天晚上,教练组与队员聚集在一间屋子里,做4个项目人选最终定夺,空气中满是易于察觉的紧张。

  虽然教练对6名队员的出场安排已经有了初步决定,但为了激发她们的状态与求战欲,教练发给6个人各几张小纸条。

  自由操的出场人选悬而未决,队员需要在纸上写出她们心中的最佳人选。

  “其他队员都互投,写了对方的名字,只有我写了自己的名字。”

  距离这一幕已经快过去13年的时间,但邓琳琳依旧记忆犹新。

  后来,她在一次次回忆反刍中不断问自己——当时究竟是什么原因,让自己有勇气这么做?

  邓琳琳脚掌大、弹跳好,在2003年年底入选国家队后就被教练视为平衡木的好苗子。

  4年多的时间里,在国家队中备战北京奥运会的人员数量逐年缩小,更多的选手通过遴选和竞争后被淘汰回省队。

  2008年上半年,邓琳琳被圈定在14人的大名单中,参加北京奥运会的6个人就在这个大名单中产生。

  相比伦敦奥运会周期,她认为这个周期的备战难度更大。

北京奥运会赛场上的邓琳琳

  一是在家门口作战,出场的队员不容有失,稍有差池无缘金牌的话会面临更多“声讨”;其二,竞争压力大。教练组提前开始有意识地培养运动员适应大赛与抗压等能力。

  根据赛程安排,女团决赛第一项比的是平衡木。

  为了让运动员适应比赛节奏,邓琳琳她们改变了训练时间,原本每天上午8点进训练馆,进行压韧带、做基础动作,再到做素质。

  一般情况下,她们在上午10点才会正式进入项目的训练。

  比赛不会允许运动员拥有如此长的热身时间,邓琳琳她们需要为比赛做出调整,于是她们在上午进馆后只有几分钟的热身时间,然后就需要上木完成成套训练。

  “我们都会在房间就先绑好脚,进馆后站在木上,脚都是冰的,感觉还没完全睡醒,就要做除去下法和最难一个动作之外的所有动作,感觉很崩溃。”

  更让她感到压抑的还不止这些。

  后期,教练组增加了一个新的测试环节,8名练平衡木的选手需要从头到尾顺利且无失误地完成自己的成套,才算过关。

  通常情况下,最后一个上木的人是最紧张的,“要是她失误了,前面7个人做得再好也是前功尽弃,要重来一遍。”

  在这种压力下,邓琳琳的所有情绪完全被训练接管。

  “一天之中最开心的时间是什么?”面对新浪体育这个问题,邓琳琳思忖了许久,依旧给不出答案,最后她终于在问答间获得了自己想要的结果。

  邓琳琳自小与体操为伴,这个项目占据了她的全世界,除此之外她几乎没有其他兴趣爱好,“如果我今天练得好,我就很开心;练得不好,我就会连续几天都闷闷不乐。”

  她认为自己的体操天赋并不出众,学动作比队友慢,在训练中也有慢热的缺点。

  很多次,队友都已经完成训练,她才在木上刚刚找到状态。但有些奇怪的是,每次比赛前,她总能适时地找到状态爆发的时间点。

  若干年后,她分析出了自己这个优势诞生的原因所在。

  “体操不像射击比赛需要选手完全沉下心来,也不像田径和游泳项目需要完全兴奋,体操需要的兴奋点很适中,这个度很难掌握,也许正是因为我在训练中的慢热,帮助我调整了自己的兴奋点。”

  从入选省队开始,她就被教练强硬灌输要参加奥运会的概念。那个时候,她刚十岁出头,年幼,尚且不理解奥运会是何等场面,更别说有何意义。

  她清楚地记得教练不止一次说过的话,“如果拿到了奥运会金牌,以后你就能躺在海绵坑里数钱数到抽筋。”

  彼时,她脑子的本能反应就是——“有这么好的事情,我一定要往这个目标去努力。”

  她年龄小,在2008年前从未参加过任何国际比赛,只在国内赛场上露过脸,但战绩一般,知名度并不高。

  2008年,邓琳琳的职业生涯开始进入成熟期,她先是在上半年参加了几站世界杯分站赛,尝过站上领奖台的滋味。然后,她以“黑马”的姿态直接站上了五环赛场。

  那场决定命运的决赛,因为自己在投票环节中的勇敢举动,邓琳琳由原本只参加一项,到参加除高低杠之外的三项。

  站在空前热闹的赛场上,看到灯光打过来,报幕员报到自己名字时,看台上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,她虽然紧张,但始终能守住自己,没有让自己失控。

  至于夺冠与否产生的相应结果,以及教练曾经对她们编织过那些虚虚实实的场景,她已无暇去琢磨,她想做的就是不辱使命地完成好比赛。

  胆大心细、没有心理包袱这两点成为了关键要素。

  最终,她表现沉稳,三次出场零失误,为队伍的胜利贡献了自己的力量。

  团体赛结束,邓琳琳完成了自己的第一次奥运会之旅。

  她是6个人中,唯一不参加单项决赛的选手。坐在看台上为队友加油,她突然感到内心涌出孤独与遗憾,“虽然不是说一定也要在单项中拿到冠军,但我也想更多地展现自己。”

  这是后来,她无意间发现自己找到了答案,也许正是出于这个想法,她会在团体决赛前一晚写上自己的名字,而又是因为这个遗憾,让她坚持到了伦敦奥运会。

  No.2 依赖性

  在《筑梦2008》的影片中,邓琳琳成为了体操部分的主角之一,在有限的镜头里,她的哭戏占了绝大多数。

  练长跑,她跑了3分28秒,名列第6,被恩师熊景斌批评了,“怎么回事,上次第3,这次才第6?”

  2006年上半年的全国锦标赛,邓琳琳第一次参加国内大赛,她没比好,回到座位上立马哭了起来,眼睛都哭肿了。

  面对新浪体育,她坚持认为喜欢哭的特点并非自己不坚强,也不是因为训练苦。

  “训练时有时候我练得不好,教练急,我也想努力,也想做好动作,所以心里也会着急。”她的急更多出现在内心活动,很少表现在表情上。

  在队里,性格内向的邓琳琳做事慢条斯理,几乎不会因为任何事情生气。

  2010年4月,小妮子年满18周岁了,向来乖巧的她,也会与叛逆不期而遇。

  从进国家队以来,熊景斌与张霞一直都是她的主管教练,一男一女的教练组合都以训练严厉著称。

  熊景斌

  2014年世锦赛期间,一家北京报纸体操条线记者曾对同行坦言,“我第一次去队里就看到张霞在训诫女队员,那一刻,我觉得她太凶了,体操不是一般人能练的。”

  邓琳琳与同组的队友已经适应了一种恒定的模式,她们从不会质疑教练的任何决定与训练安排,只会去无条件地执行。

  伦敦奥运会周期,已经成年的邓琳琳,开始学会独立思考,但她们与教练之间的关系并没有适当调整,师徒之间也缺少必要的沟通。

  那段时间,邓琳琳在受膝伤困扰的情况下被要求增强体能,教练给她制定了上午练体能训练、下午练技术的训练计划。

  她的膝盖无法在陆地上直接跑步,会出现积水,导致无法完成训练,于是教练想出一计,他将跑步机放置在水中,让邓琳琳半身露出水面进行跑步训练。

  水中有浮力,能够减轻膝盖受力,但同时却也给邓琳琳的跑动增加了许多阻力,运动量反而上去了。

  “对体能的消耗太大了,每次练完上午的体能训练,我下午根本练不动,腿完全发软,没有劲。”

  为了保证下午的技术训练,她开始对体能教练采取迂回战术,尝试偷懒,没过多久便被教练责问:“你这个体能到底怎么回事?”

  邓琳琳心理觉得委屈,认为教练不够了解自己,她第一次对教练起了情绪,“这个体能练得一点都没有用。”

  说完,她直接把护腕都扔了出去。一直闷声不响的小绵羊突然脾气暴戾,教练被吓了一跳,懵住了,站在原地许久也没再说什么。

  这次冲突让教练意识到训练计划的漏洞,进行了调整。

  好在,师徒间的情分牢固,没有因此破裂。通过这件事情,邓琳琳也意识到自己需要与教练时刻地反映自己的身体状态。

  “女子运动员年纪增长后会面临发育期,雄性激素下降,训练能力会不如以前,但还要保持难度,因此训练计划显得非常重要,必须要非常精准。”

  北京奥运会后,冠军成员6个人中只有李珊珊选择退役,其他5个人都坚持到了伦敦奥运会。

  但因个人项目与训练状态不同,第二次参加奥运会的只有邓琳琳与何可欣。

  新的团队中,邓琳琳的角色也出现了变化,她不再是新人,反而扮演起以前程菲的角色,成为了女队新任队长。

  20岁的邓琳琳又一次站在世界瞩目的舞台上,她的身份是女团卫冕冠军的队长,但此时女队的整体实力已经明显不如北京奥运会时,美国队只要不连续出现失误就能顺利拿走冠军。

  而邓琳琳与队友,只有竞争奖牌的机会。

  失误,又失误,女团比赛结束后,姑娘们一个个哭着接受央视的采访,邓琳琳也哭了。

  她噙着眼泪,语气中满是自责。那届比赛,中国队在女团决赛名列第四位,距离铜牌差了接近2分。

  “我从来没有在平衡木比赛中失误过,但却出现在了伦敦奥运会的赛场上,我是队长,肯定会内疚,如果我们少一人次的失误,也许就能拿到奖牌。”

  第二届奥运会之旅,她惴惴不安地踏上征途。因为每一届奥运会教练人数有限,她的主管教练并没有随队前往伦敦,这让邓琳琳感到“内心无助”。

  她虽然生活独立,但对教练尤其依赖。

  《筑梦2008》的影片中,还不到16岁的邓琳琳一连三次地小声对着熊景斌说,“我比赛时你能站在我下面吗?”

  后来,即便已经经历了多届世界大赛,但邓琳琳还是需要教练陪伴在侧来得到安全感。她每天都会和教练打电话,汇报自己的状态,并把自己训练的视频发给教练。

  女团决赛的那一晚,她辗转反侧一整晚没睡好。

  她在此后还要比女子全能与平衡木单项两项决赛,后者5天后进行,是邓琳琳冲击奥运会金牌的最大希望。

  她打电话给教练,说自己太焦虑,时间又太难熬。

  那个时候,教练能对她说的只是类似鸡汤式的安慰性语言,“你要做好过程。”

  这句话在她脑海里浮现了上百遍,“以前觉得这句话很普通,那个时候就一直反复念叨这句话。”

  她决定与内心做一次交谈。第一步是敢于正视自己的缺点,她现在的一整套动作,前半套的质量都会好于后半套。

  “前半套往往能做出优质套,但到了后面就开始小晃,不停地晃。我就问自己,为什么做得那么着急,就是想赶紧做完,但该怎么去做剩余的动作,我其实没有想清楚。”

  她服膺这次交谈的结果,告诉自己要耐心地做完一个又一个动作。

   No.3 高材生

包揽伦敦奥运会冠亚军的邓琳琳(中)睢禄

  3是邓琳琳的幸运数。

  平衡木单项决赛那天,她用幸运数来让自己内心安定。

  “我的号码是331,又是第三个出场。”

  率先出场的是队友睢禄,她曾和邓琳琳竞争过北京奥运会参赛名额,遗憾落选,伦敦奥运会是她首登五环赛场,她也是上一年世锦赛该项目冠军。

  睢禄以毫不怯场的表现,得到了15.500分。其中,难度分为6.5,完成分为9分。

  邓琳琳第三个出场。

  她的脸上带有些许紧张,但很快就转为镇定自若,一套动作几乎没有瑕疵,连在木上的小晃也仅有1、2次。

  在得分出来后,邓琳琳第一次在这块场地上笑得如此灿烂。她的得分比隋禄多0.1分,胜在难度,而恰恰就是这0.1帮助她拿到了金牌。

邓琳琳近乎完美的表现拿下冠军

  她当然开心,坚持了4年,她终于等到了一枚单项金牌,但她又有所顾忌,身边的睢禄等待了更久,还是没能站上最高领奖台。

  邓琳琳极力克制住自己的兴奋,生怕触及队友内心的伤痛。

  “如果我表露得太开心,我担心她会更伤感。”

  都是练体操的,也都是朝夕相处的队友,邓琳琳有着和睢禄一样的同理心。

  如果在场下因为0.1分失落金牌的是自己,她也会有相同的感受,那是眼泪如汪洋一样——即将决堤的感受。

  邓琳琳不止一次地幻想过自己的夺冠场面,她让身在现场的父亲为自己准备好国旗。

  如果夺冠,她想披着国旗绕场一周,这是她这4年以来最想做的一件事情。

  但也是因为顾虑到队友的情绪,她最终还是没有去绕场庆祝。

  后来,她想起这件事情有些遗憾。

  参加完伦敦奥运会后,邓琳琳等了一年,比完2013年全运会后直接退役。

  虽然全运会没比好,但手握两枚奥运会金牌,可以说邓琳琳的职业生涯是完美的。

进入北大学习的邓琳琳

  退役后,她以普通生的身份走进了北大校园,在国际关系学院研读国际政治专业。

  由于这个专业与她的运动背景关联甚少,邓琳琳需要从头学起。

  她记得在2013年还未退役时去找北大老师申请入学,老师直接问她:“你能来上课吗?”她回答,“我可以的。”走进校园成为了她退役后的第一步。

  凭借体育成绩进入北大,但要想毕业、拿到学位证书,邓琳琳需要和其他学生一样靠自己潜心钻研学业。这对她来说的确是有难度的。

  “很多人都说运动员的自理能力很强,我倒不这么认为,我认为是执行能力强,但包括我在内的一些人自理能力很差。”

  这是她在退役没多久后深刻的感悟。以前在队里,她只需要专心训练,其他一概不用操心,队伍和教练成为了她人生中的时间管理师。

  在北大,她做什么都需要靠自己。

  文化基础差,听不懂上课的内容,她需要一遍遍地看课文,也要向同学请教,争取尽快地赶上进度。

  期末考试最让她头大,考试的程度不亚于参加一次奥运会。实在难以突破时,她也曾遭遇过挂科。

  邓琳琳用了2年的时间去适应新的环境,直到大三才完全融入大学的生活。

  2017年,她顺利拿到了学位证书。

  走出校园,邓琳琳并没有想好自己的未来规划。回到省队做了一年体操教练兼领队后,她发现自己还是缺得太多。

  于是,她走进北体,成为了一名研究生,同时参与了国家体育总局公派留学生项目,前往美国进行留学。

  今年6月,邓琳琳顺利从北体拿到了硕士学位,此外,她还拿到了美国加州浸会大学的文凭。

  邓琳琳将毕业照片晒在了微博上,很多网友发现,如今的她美艳动人,在慨叹她变化如此之大的同时,有人也怀疑她是否有过整容。

  对此,邓琳琳大方回应,“我没有整容,只是弄过牙齿,所以脸型会有一点变化。”

  很多人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北京奥运会时的青春少艾,她婴儿肥的脸蛋儿,总是带着一丝羞赧。

  这十三年的经历,有过起落,也因身份的改变体会到环境的变迁,却对她有实实在在的帮助,“我感觉自己更内敛了。”

  女孩子是爱美的。

  在进入大学,扩大了自己的交友圈后,邓琳琳开始留心衣服穿搭,也更懂如何化妆,还会巧妙地运用美图软件,让自己最好的一面呈现给网友。

  但她也坚信,“长相只是一方面,一个人是否优秀,是由内在来判定的。”

  邓琳琳的改变,告诉他人,她能做赛场上的成功者,也能成为在生活中自信、知性的高材生。

  29岁的她,即将跨过三十而立的门槛。对于工作,她已有一些规划,希望留在体育圈,她最熟悉的地方。

  至于个人生活,她笑着说道:“一切正在计划中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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